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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第 76 章 君子遠庖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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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第 76 章 君子遠庖廚。

只見經舍弟子們陸續出來人, 有的是尚在總角的小兒,有的是束發戴冠的郎君,有的是須髯飄飄的老男子,年紀不等, 但都是男兒郎, 不見釵裙身影。

左右張望不見馮惲, 徐媼拉了個學生問道:“這位郎君,可有見我家惲郎?”

那人作了一揖道:“回老婦人,方才堂上, 經師先生考論圖緯,堂內學生無一人能解算出來,後來是堂外的惲弟將題解了出來, 這會子,先生找他單獨考校,怕是要他做升堂生了呢。”

“升堂生?”徐媼又驚又喜。

如今這位經學大儒,門下學生二百餘人, 一堂根本坐不下, 便采用次相授業的法子,先選些器重的學生,約莫三十來個, 升堂面授經學要義, 再由這些學生,教給旁的學生, 以此傳遞授業。

他們家惲郎排在後頭, 入學三年有餘了,時常一天下來,連先生的面也見不著。

如今可算能做升堂生了, 所謂升堂生,便是能親見先生下幃講誦,面授學識的學生,是得先生賞識器重的,方有這般待遇。

徐媼這心,可謂是地下天上的,激動不已,捧手道:

“如此,離你小叔入長安太學、做博士弟子、甚至做官,便不遠了!”

馮富貞確是不吱聲,心裏想著這要費多少銀錢,家裏為供小叔,已是別處儉省了。

祖孫二人在外候了有個把時辰,馮惲方出來,只見高瘦一個,略低著頭,布巾束發,青布的夾絮禪衣。

徐媼立時上去問:“我的惲郎,如何?先生可有準你做升堂生?”

馮惲點頭道:“準了,明日我便不用在外伺候了,可入堂內聽學。”

聽的徐媼口內直念神仙保佑。

可巧那頭楊書師一家親送季胥姊妹出門來,正叮囑些明日入學事項,徐媼聽了猶自道:

“女娘家家,就是啟蒙了,也拜不了大儒,做不上長安太學的博士子弟!”

馮惲順望去,只見是季胥並其妹,聽說了其事由,道:

“識些字,並沒壞處。”

馮富貞聽了總算神采道:“小叔這樣說?那我也想去啟蒙。”

徐媼有些變了臉,說道:“你如今說話都十三了,不是那書館會收的年紀了。”

馮富貞頓生不悅,馮惲道:“富貞若想學,小叔暇時可在家教你。”

徐媼倒是勸阻了一番,怕耽誤了馮惲自己的進益,馮惲仍道:

“不妨事,我每日睡前空出半個時辰。”

馮富貞一心在季胥那頭,只見她們將了牛車駛遠了,心頭煩悶,她小叔待人沒有好脾性,從前就會教胥女,在地上拿草棍寫了,教胥女認字,她那會兒還小,也跟了一道,因認了隔日就忘,沒少挨小叔的罵。

這會兒只聽馮惲道:“只是我既教了你,你必得學出個結果來。”

心內不禁犯怵,說:

“算了,如此也沒什麽意思了。”

“阿姊,書案擺在哪裏好?”

自那楊書師處歸了家,季鳳喜難自抑,一人搬了一張書案,四條木腿向外張,挺著肚子問道。

季胥亦是替她們開心,一面拴牛,一面道:

“放東屋窗子後頭吧,那處明亮。”

“哎!”

季鳳照做了,季珠也捧了蒲團,跟在後頭。

兩孩子在興頭兒上,爆出不少氣力來,後有季胥加入,不多時就拾掇停妥了。

只見東屋窗後,兩張書案並列,案上置著筆墨笘硯、書卷,季胥還拿半截竹筒,插了兩支梨花,這一隅布置的頗有些讀書氣氛。

至於季胥給自己買的蒲團,她擱在堂屋的木案旁了,連同那匹水綠細布,一並在案上。

她用一小簸,揀了針衣、綿線、木尺、簧剪、頂針一類的,跪坐於案旁,張開細布比量起來。

這膝下軟和的,就是比直接跪坐在葦席舒服。

“阿姊,裁布要做什麽呢?我幫你纏線。”

季鳳說著也圍前來,將那線掛在季珠兩只手上,自己牽著線頭,纏繞了起來。

季胥道:“這都春耕了,中午日頭一起來,身上的綿襦穿不住了,是時候給咱們做兩身春裳來換著穿了。”

“春裳?還是兩身?”

季鳳睜圓了眼,又驚又喜,小女娘自是愛新衣的。

季胥笑道:“這水綠的做一身,去年還剩的半匹蓮青的雞鳴布,也拿來做一身,這樣你與小珠去書館,穿著也鮮亮些。”

“阿姊可真好!”季鳳喜道。

鐺鐺鐺……

只見書館院中草木葳蕤,廊檐下懸著一面青銅編鐘,楊書師手持一小木槌敲擊著,原本在院裏的小男小女們便嘩啦啦湧進堂內,在各自的案前跪坐下來。

一排窗格子全用木棍頂著,裏頭光線明亮,能望見外頭搖曳的梨樹,書案有五列,每列七個學生。

季珠個頭矮小,被楊書師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;季鳳高些,坐在中間位置。

裏頭多數是家底殷實的富戶之子,隨身伺候的小僮便在外頭等候,廊檐下坐了一排,各自守著小主人的書篋,交頭接耳說些悄悄話。

“將《急就篇》這一書卷展開,今日我們學‘腸胃腹肝肺心主,脾腎五臟膍齊乳’這一句。”

楊書師的聲音飄到外頭。

直至青銅編鐘再次珰珰作響,小僮們方散了,有的向外去,提了食盒進來,裏頭是現送來的中食,尚且溫著;

有的小主人家裏是外鄉或外縣的,離的遠,小僮便湧去東南角的竈房,去拿那的爐子熱飯菜,熱好送去堂內,終歸不用主子們自己動手。

“你便是胥女的妹妹,叫鳳女的罷?前兒便聽她說要送你們來書館,怎麽身邊也不買個小僮伺候?”

鳳、珠二人捧了食笥,正向竈房去,迎頭撞見阿耐,只見她手裏一份食盒,是來給甘王女送中食的,甘王女腿腳不便,這會子仍坐在堂內。

見二人不識她,便道:“我是甘家叫阿耐的,與你們阿姊是舊相識,你們是要去熱飯菜罷?

快別忙了,我這帶了現成的,左右我們王女也吃不完,分些給你們。”

季鳳道:“謝過阿耐姊,只是阿姊給我們備了,不吃可惜了,生爐子這些我都會,不麻煩的。”

說罷仍牽了季珠向竈房去了,裏頭已有小僮在用爐子燒水。

水沸了,只見他從布袋口裏倒出些糒在碗裏。

這糒,是煮熟的飯粒,在太陽下暴曬過,出門在外便於保存。

又往糒上鋪些葵菜幹、雞肉脯子,再將那沸水倒碗裏頭,堪堪沒過糒菜,倒扣一只碗泡上一會子,待那水被吸盡了便能吃了。

小僮問:“你們是哪家的?怪眼生的,認不出來。”

季鳳道:“本固裏季家的,今日才來,你是哪家的?”

這爐子空出來了,她便跪坐下來,往裏頭添了柴禾。

這柴禾都是各人自家帶的,放在外頭屋檐下,各人用各人的。

季胥給她們帶的這捆,都是劈成小小細細的好木頭,燒爐子很是方便。

“我同我家小主人自曲阿縣來的,在盛昌裏賃的房子。”

這小僮瞧著十來歲的模樣,細布衣袴,很齊整的打扮,本家是有些家底的。

“曲阿縣?聽說遠著呢,怎麽上這兒來念書館了?”季鳳道。

那爐子上的小釜已經燒斂了水,她自食笥裏拿出一小瓿的豬油膏子,用竹片刮了些,化在釜裏,拿來煎那涼了的餅。

“最近的書館便是楊書師這處了,哪有旁的,還有更遠處來的呢,你以後便見著了。”小僮道。

聽的此言,季鳳愈發回味過阿姊送她們來這啟蒙的良苦用心了。

“你這是什麽餅?怪香的。”小僮聞了道,伸長脖子朝釜裏張望。

裏頭次啦啦響,那餅翻了面,只見煎的金黃,聽的季鳳道:

“蔥花肉餅。”

小僮咽了咽口水,他那糒菜泡好了,端著走時還不住的回頭張望。

待兩笥餅煎完,鳳、珠二人返至堂內。

一渾身縑帛襦袴,戴了金項圈,胖實到小肚腩顯出來小郎指著她們笑道:

“你們姊妹竟自己做這些?是白讀了書的,難道沒聽過君子遠庖廚?”

只見他那案上,是自家仆奴送來的熱食,盡是些大葷大肉。

那些胖小郎的玩伴也都笑起來,氣的季鳳咬了牙,她印象裏阿姊教過她們這句話的,偏偏她不擅記這些文縐縐的。

只聽旁邊響起季珠氣鼓鼓的嗓音:

“孟子曰:‘無傷也,是乃仁術也,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’

我阿姊說,這是說君子仁心。”

季鳳後頭的倒想起來了,嗆道:

“孟子說君子遠庖廚,是不忍殺生的仁心,你們卻單拿裏頭一句話來笑我們,到底是誰白讀了書的?

我看你們也算不得君子,充其量算個尚在繈褓中,須得人伺候的褓人豎子罷了!”

說的個個漲紅了臉,他們尚在啟蒙,哪知孔孟之言,不過哪裏聽來一句罷了。

尤其那個胖小郎,讀了四五年的啟蒙,今年都十一了,仍在這裏,毫無進益,卻聽一剛入書館的小女子背出了孟子之言,臊的一時沒了原先的神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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